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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(xié)會主管

鄉(xiāng)村的冬天
來源:中國作家網(wǎng) | 翟傳海  2018年03月16日11:50

十月一兒,棉堆堆兒。

每年進(jìn)入農(nóng)歷十月,草木們?nèi)汲坊馗髀方o養(yǎng)大軍開始舍車保帥,鳥獸們遷徙的遷徙冬眠的冬眠開始自保,大人小孩全都穿戴上棉衣棉帽把自己裹起來,人們只有一種感覺:冷,冷,冷!然而,鄉(xiāng)村的冬天雖然寒冷,卻冬意盎然、韻味無限。

先看那山水。平日里在草木的掩蓋下,遠(yuǎn)近高低幾乎不能顯山露水?,F(xiàn)在草枯樹光,山高坡低、河流溝壑、大樹小樹,甚或是羊腸小道、山石棱角、溪流來去全都分明可見,大大小小的松樹點(diǎn)綴其間分外醒目;再看那平日被這樣那樣莊稼覆蓋的田地,現(xiàn)在經(jīng)了寒風(fēng)的整治,邊是邊沿是沿、埂是埂壟是壟。麥田里嫩綠的麥苗一行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、醒目流暢,就連菜畦里剛剛長出的蒜苗、菠菜都棵棵分明、株株可數(shù);被樹木掩映一夏一秋的村落房舍,現(xiàn)在也差不多都裸露了出來,前村后院、白墻灰瓦高低錯落,躲在誰家山墻邊兒的一叢山竹似靜似動,翠綠有趣;院內(nèi)墻外的樹木赤條條的站著,不僅看清了胳膊與腿兒、肋骨和關(guān)節(jié),甚至身體上的每一塊結(jié)疤都暴露無遺。羞是羞了點(diǎn),但很骨感……

整個冬天雪是鄉(xiāng)村的常客。他就像不大知趣的老頭,總是時時光光顧,而且來了就賴著不走。來時躡手躡腳,試試探探,時緊時慢。去時走走停停,留留戀戀,不聲不響。他的可愛除了干凈肅穆外,還有廣被大地公公平平。雖然時多時少,但總是如陽光般不偏不袒,田野、村莊,丘陵、溝壑,房舍、樹木……全都均均勻勻。朱門和蓬戶所得相同,雕欄玉砌與甕牖桑樞無有差別。

“江上一籠統(tǒng),井上黑窟窿。黃狗身上白,白狗身上腫。”白雪老人大方的把棉被送給高山,把毛毯鋪向大地,把大衣披上屋頂,把圍巾分給樹枝,把帽子戴給草垛。在他公平無私的奉獻(xiàn)下,山舞銀蛇,原馳蠟象。一棵棵銀樹傲然挺立,一座座白宮平地而起。生活其間的人們只有一種感覺:白,白,白茫茫大地真干凈!

清理積雪雖是各掃門前,但各家各戶都鏟出一條路來,全村也就全都貫通了。貫通了的小路干凈醒目,一如清新可見的聯(lián)絡(luò)圖。大人們可以輕松地來往串門兒,小孩們可以開心地穿梭游戲。

寒冷的冬天里,鄉(xiāng)村的人們與火最親。有的在灶間就地取火,有的在堂屋支起火盆,也有的在牛屋熏燃碎草,更有懶婆娘拿了一根樹干整根地燃了終日不熄。為了家人餐前、飯時和外出前臨時取暖,母親們總是在做好飯后,把余火從灶膛里掏出來讓大家湊合著烤烤;在牛屋熏燃碎草是為了給牛驅(qū)寒,用碎草燃起的一堆微火總是半明不滅。半明不滅的火堆邊除了牛把兒,總有不大安生的半大孩子圍著上了年歲的爺爺們講古經(jīng)、拍瞎話兒;在堂屋支起火盆取暖就有點(diǎn)講究了:把堅(jiān)瓷的樹樁樹根、櫟木疙瘩拿到當(dāng)院中點(diǎn)燃了,直到燒透了煙盡了,剩下的火炭炭兒才弄到堂屋的火盆中,慢慢地當(dāng)炭火享用。坐在火盆近處做針線活的母親總是家長里短嘮叨個沒完,處于遠(yuǎn)處編筐握簍的父親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。聽的實(shí)在不難煩了干脆丟下手中的活計(jì),拿了飯勺子給離不開爹娘的小娃們炒起豆豆來。娃子們哏嘎一笑,爹媽臉上的愁云也就一掃而光了;離不開被窩的爺奶喝過一碗熱熱的米酒,便一直賴在床上不肯下地。因?yàn)槟菬岷鹾醯谋桓C里放有一塊久熱不涼的熱磚。那熱磚是爹媽在灶堂或火盆燒透了、沁過水(去灰除燙),用破布包裹好了的——這點(diǎn)秘密是夜間給爺奶暖腳的小孩子一清二楚的。

屋內(nèi)生火久了房頂?shù)姆e雪便悄悄融化,悄悄融化的雪水順了繕草小瓦滲到屋檐,滲到屋檐便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凍結(jié),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凝結(jié)便形成長長的冰掛。那冰掛橫看像水晶簾子,直觀如寒刀利劍。于是,孩子們便爭相打取。于是,大人們便一遍遍吼叫:滾一邊去,房瓦(繕草)松動了屋檐不就損壞了嗎?被臭罵的孩子們便焉焉地跑村頭滾雪球、堆雪人去了。滾雪球、堆雪人的屁孩們雖然手臉凍得通紅,雖然堆出的雪人只是一個雪堆兒、堆起的獅子像條死狗,可他們照舊歡呼雀躍、樂此不彼。

一九二九不出手,三九四九冰上走。數(shù)九寒天,天寒地凍。凡有水之處全是晶瑩剔透的冰凌,就連家中的水缸都結(jié)了厚厚的一層,敲下來拿到手中就像透明的玻璃。如果它不會融化,用它替換糊在窗戶上的舊報紙?jiān)摱嗪冒?;倘若晚飯后沒有把鍋碗瓢勺中的清水倒掉,第二天早上一準(zhǔn)會全都凍成一塊。稍一加溫,一個碗樣、瓢樣冰雕就完整的取下來了。受此啟發(fā),我們晚上睡覺前會在碗、勺里加上一點(diǎn)糖水——那便是我們最早吃到的冰糕。

久違的太陽出來了,做針線的母親們、久臥在床的爺奶們,都會不約而同地積聚到背風(fēng)向陽的墻根兒曬暖兒。他們一邊做著針線活(吸著旱煙袋),一邊嘮著家長里短:誰誰家有借無還、誰誰家兒女不孝,今年收成多少、過年打算割幾斤大肉……正嘮得熱火朝天哩,不知誰個就猛不丁地和進(jìn)出村子的人打上了招呼:他三叔這是要趕集去呢?老隊(duì)長您開會回來了!

老太太你別煩,過了臘八就是年。過完臘月初八人們就開始慌年了,買的賣的、洗的刷的,大人小孩全都慌慌張張,喜氣洋洋;交著臘月都是好兒,村子里隔三差五就有或嫁或娶的。一家有喜全村慌張,提前商量,臨事張羅,事畢善后。有幫忙的、有賀喜的、也有捧場的,有前湊、有高潮、還有延續(xù)。那真是熱鬧翻天,歡上加歡;更加熱鬧的還有時不時走進(jìn)村里的“宣傳隊(duì)”,打著彩旗、穿著彩衣的“宣傳隊(duì)”敲鑼打鼓,耍獅子、玩旱船、扭秧歌,耍的看的全都眉開眼笑。

之后的日子里,殺豬、宰羊、磨豆腐,掛年畫、貼對聯(lián),穿新衣、放鞭炮,吃年飯、走親戚等等,一個接著一個,天天都有歡樂?,F(xiàn)在閉起眼來想一想,鄉(xiāng)村的冬天是多么的溫馨和快樂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