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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(xié)會主管

斯人與是人:大眾在記憶和習慣中塑造經(jīng)典
來源:澎湃新聞 | 柳早  2022年10月29日08:25

這幾天,關于“天將降大任”的到底是“斯人”還是“是人”,在網(wǎng)上討論得很是熱鬧。很多網(wǎng)友都認為正確答案是“斯人”,但也有網(wǎng)友查找了人教版教材1992版本、2001版本和2016版本后發(fā)現(xiàn),文中均為“是人”。

教育部統(tǒng)編中小學語文教科書總主編、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溫儒敏也向澎湃新聞表示,課文選自中華書局的《孟子譯注》,并沒有改,本就是“是人”。以至于網(wǎng)友驚呼記憶錯亂,稱是又一起“曼德拉現(xiàn)象”,甚至調侃宇宙時間線被改動。

和大多數(shù)網(wǎng)友不一樣,我記得課本里是“是人”,因為當時讀到這一句的時候心里還咯噔了一下:不是“斯人”嗎?我還記得很清楚,當時學校里掛著一條名人名言,里面卻是“斯人”,這和我的課本有出入。很多年過去了,這個問題居然真的成了個問題。

如今追究“是人”為什么成了“斯人”,這不太容易了,很難具體確定到某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導致了這種混淆。網(wǎng)友覺得這個現(xiàn)象很有趣,甚至腦洞大開地編起了記憶篡改、平行宇宙之類的故事。但實話實說,從文獻流傳的角度來說,這種現(xiàn)象非常常見,人們經(jīng)常會搞錯。

比如可以嘗試回答下面三個問題:“吾日三省吾身”是誰說的?“問世間,情為何物,直教人生死相許”有沒有問題?“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”的作者是誰?

答案是:“吾日三省吾身”是曾子說的;“問世間”的原句是“問世間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許”;“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”嚴格來說是梁啟超改動了顧炎武的句子,這八個字在顧炎武的著作里從來沒有原樣出現(xiàn)過。

相信不少人也會答錯,第一句會認為是孔子說的;第二個則把“錯句”當作《神雕俠侶》里的名句,絲毫不覺得有問題;第三個恐怕很多人都以為顧炎武就是說過這八個字。

文獻流傳出現(xiàn)這種錯亂的現(xiàn)象很正常,人們記住的往往不是最正確、最原汁原味的東西,而是最容易記住的東西。人們往往會因為種種原因,比如預設了某個邏輯、更加朗朗上口、受大眾傳媒的影響,會世代傳遞雖不完全一致但更加符合傳播規(guī)律的知識,經(jīng)典當然也會如此。

所以,今天“斯人”和“是人”的情況,也是同樣的原因?;蛟S在公共認知里,就是覺得“斯人”好像更符合語言習慣,于是順其自然地說下去了。今天后知后覺了,也沒有必要煞有介事地糾錯,只要不是對語意的重大改變,其實并沒有太大關系。

讀古籍會經(jīng)常遇到這種事:李白的《靜夜思》,在很多古籍里寫的是“床前看月光”“舉頭望山月”;秦觀名句“有情芍藥含春淚,無力薔薇臥曉枝”,有些寫的是“無力薔薇臥晚枝”;蘇軾的《念奴嬌·赤壁懷古》里面的歧異更多,“亂石穿空,驚濤拍岸”有的就作“亂石崩云,驚濤裂岸”。

這些都沒有絕對的正誤,一個傳抄、印刷的疏忽就可能造成這些問題,原稿也不太可能找到,也沒法糾正了。那么這個時候聽誰的呢?大眾。大眾更習慣流傳什么,什么就會成為標準。從這個角度來說,創(chuàng)造經(jīng)典的不只是作者,很多時候其實是讀者,每一個人都在參與經(jīng)典的成型。

這顯得有點“不講理”,但不得不說,傳播規(guī)律往往就是這么強勢,并沒有那么多涇渭分明的原則。人們記住了什么,經(jīng)典就變成了什么。所以文獻考訂一直是顯學,直至今天依然有很多學者在糾正傳承了千百年的知識,里面的一詞一句究竟是不是原貌。不過常是學界說學界的、大眾說大眾的,那些習慣和記憶,并沒有那么容易糾正。

說到這,我想到一個有點可憐的詩人——唐末五代的翁宏。他寫過一句千古名句“落花人獨立,微雨燕雙飛”,但被晏幾道引用了之后,人們卻只記得晏幾道而幾乎忘了他。這很無奈,對翁宏也不公平,但這就是文獻流傳的真相:人的記憶很強大,記憶不會輕易被篡改,但記憶卻真的可以“篡改”經(jīng)典。